[番外]人鬼情未了(3)
  在仲江话音落下的一瞬,她伸手抚上了贺觉珩的脸颊,那只手冰冷异常,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透过皮肉,刹那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尖锐的刺痛唤回了贺觉珩的理智,他找回自己的唇舌,“……等等、先别杀我。”
  面前的少女问他,“哦,你说说我为什么不杀你?”
  贺觉珩答得艰难,他感受到自己的皮肤上似乎已经覆上了一层薄冰,吐出口的每句话都伴随着白色的水雾。
  “我可以帮你完成未了的心愿。”
  仲江饶有兴趣道:“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我怎么不知。”
  “那你……为何要、滞留在人间?”
  仲江阴恻恻地看着他。
  贺觉珩勉力继续讲:“你这么年轻……想必是死于非命,我能帮你报仇。”
  仲江短促地笑了一声,她讲:“我是感染风寒死的,你要怎么帮我报仇?”
  贺觉珩换了个思路,“或者你的遗骨、”
  仲江打断了他,“我的坟墓现在依旧完好无损,没有被盗墓贼光顾过。”
  “我会供奉你……”
  “我父母十分疼爱我,在我死后伤心欲绝,给我陪葬了大量金银珠宝,他们年老时担忧我日后无人供养,又在族中过继了一男一女,认我做义母,时至今日这二人的后人仍在清明中元为我供奉向我祈福。”
  身体因濒临死亡控制不住地发抖,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贺觉珩几乎看不清仲江的脸,他的嗓音也越来越轻,“因为我喜欢你……你不能杀我。”
  透骨的冷意在顷刻间无影无踪,贺觉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雕花木门上。
  他的身体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生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贺觉珩缓过来了,他开口说:“你……”
  话没说完,眼前的少女就又一次消失了,贺觉珩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仲江的影子。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冒犯到仲江了,从仲江讲的话和衣着打扮来看,她那个时候的社会风气应该很保守,他这样直白地说喜欢她,确实容易引发误会。
  贺觉珩开始道歉,他在房间里说:“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堆满书籍的房间内静悄悄的,除他之外没有任何身影。
  贺觉珩坚持不懈继续道:“我可以赔礼道歉,为你供奉香烛鲜花。”
  他的声音石沉大海,无人理会,贺觉珩有些沮丧,他坐了下来,看着之前仲江站着的地方发呆。
  她今天的穿衣风格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格外明艳利落,想来她所言的确不假,她的家人对她相当疼爱。
  贺觉珩正胡思乱想着,他的身后的木门就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敲击声。
  与快要把门砸烂的敲击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小孟急切惊惧到发抖的声音,“小贺总你在吗?小贺总?!”
  贺觉珩转身开了门,他甫一将门打开,小孟就连滚带爬地摔了个狗吃屎,贺觉珩默默避开这个大礼,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小孟趴在地上抱着头,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看了一眼贺觉珩,一嗓子哭了出来,“上帝佛祖玉皇大帝真主显灵,我可算是从鬼打墙里出来了。”
  贺觉珩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白雾已经散去,看来仲江是真的离开了,他蹲下身,耐心问小孟,“你遇到鬼打墙了?”
  “……应该是吧?从堂屋过来的那条路,一直走不到尽头。”小孟神思恍惚地讲:“全是雾,什么也看不到,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尽头。这条路我以前走过的啊!为什么会走不出来?!”
  贺觉珩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近乎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小孟的表情变得更惊惧了,他用力喘了一下,对贺觉珩讲:“我们在回廊下,挖出了一尊染血的雕像!”
  贺觉珩极迅速道:“带我过去看看。”
  小孟魂不守舍地从地上爬起来,领着贺觉珩往施工地去,这一次没有白雾阻碍,他们十分钟不到就抵达了地方。
  赵总工程师站在院子的拱门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眉头紧锁,看贺觉珩跟着小孟过来,快步迎上。
  “小贺总,您可算来了。工人们被雕像吓坏了,不敢在这里待,我就叫他们都回去了。”
  赵工把烟掐了,伸手对贺觉珩比划了一下,“一尊白玉雕像,像是条鲤鱼,上面全是血——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贺觉珩摇了下头,“不清楚,我爷爷那一代就不在这里生活了,我小时候只有每年暑假会回来住一段时间,我对这里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你。”
  赵工更头疼了,“这算个什么事啊。”
  贺觉珩已经进了回廊的拱门,在离拱门不远处的一堆碎石旁,他看到了赵工说的雕像。
  在来的路上,贺觉珩就听小孟描述了一下雕像的大概:一尊鱼形的白玉像。他当时想,这样一尊听起来可以放在家里当摆设,就算上面染了血,也不至于太吓人,但在亲眼看到这尊神像后,贺觉珩意识到它究竟为何把工人们“吓坏了”。
  ——鱼形像上的血并没有干涸,它在不断地、往下滴答着鲜血。
  现在彻底进入灵异频道了,贺觉珩想。
  顺着雕像滚落的血水渗入地下,一寸地面也没有洇湿。
  空气中的血腥气无比强烈,贺觉珩皱了下眉,说道:“我去前面的道观问问。”
  赵工问:“前面有道观吗?”
  贺觉珩顿了一下,他讲:“不就在旁边吗?往镇子方向两公里的地方。”
  赵工的神色陡然变了,“小贺总你可别开玩笑,从咱们这儿往镇上去可是什么都没有的,要过了河才有其他建筑在。”
  贺觉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们进镇子的时候,有注意到镇子入口处有一家杂货店吗?名字叫青青杂货铺。”
  赵工看起来快哭了,“镇子入口处哪有杂货店,这镇子上不就一家供销社吗?”
  贺觉珩:“……”
  小孟在旁边是真哭了,他讲:“小贺总,镇子入口就一家修车的店开着门啊!我们第一次过来还在那里补了车胎。”
  贺觉珩抬起手,中止了这两个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你们先回去,我开车去那家道观里看一看,不管它究竟有没有问题,总归是个突破口。”
  赵工咬了下牙,“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贺觉珩语气淡淡的,“你们看到的和我都不太一样,和我一起去恐怕才真的有风险,先回去吧,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就径直离开了院子,把赵工和小孟甩在身后。
  小孟颤颤巍巍讲:“赵总,你说小贺总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他们贺家是不是故意找人来这里,好把我们弄死在这儿?”
  赵工瞪了他一眼,“别胡说,正鸿还不至于骗人过来当生桩。”
  小孟“嗷”一嗓子哭了,“您都说打生桩了!”
  赵工的声音也开始抖了,“闭闭、闭嘴!”
  贺觉珩模糊听见了身后两个人的对话,摇了下头,他往老宅的大门走去,临到门口的时候,他忽地转身说:“我去道观会有危险吗?如果那里真的有问题,你会来找我吗?”
  身后的宅院隐于山岚之间,草木葳蕤,寂静无声。
  贺觉珩叹了一声,走出院宅。
  他的车一直停在老宅门口的位置,上车后贺觉珩检查了一下车的情况,一切正常,他握住方向盘,启动了车子。
  沿着那条进入镇子的唯一通道,贺觉珩很快就到了道观门口,他看了一眼道观门口放置的黄铜香炉,香炉下方刻着“■■观”,上面则插着烧尽的香烛,依照香灰和香炉上烟熏的痕迹,这个香炉要么使用时间很长,要么来祭拜的人很多。
  或者两个可能都不是,毕竟在其他人眼中,他们甚至看不到这间道观。
  贺觉珩停好车,走入道观。
  这间“■■观”的占地面积很小,只一个正殿两个偏殿,除了门口的香炉外,正殿门外也摆放着长方形的亭顶香炉。
  贺觉珩望着香炉中正烧着的叁炷线香,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入正殿。
  大殿中供奉着叁清神像——也有可能不是,毕竟贺觉珩并不知道叁清像长什么样子,他只是觉得道观应该供奉叁清。
  叁尊并列在大殿的神像看不出异样,桌上供奉的物品也只是简单的水果鲜花,贺觉珩仔细看了看,只看到一样比较突兀的东西,一包旺旺雪饼。
  他移过视线,看到左侧一位穿灰色衣服的老人正在扫地,便扬声问:“师傅,这里可以做法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老人听到他的话哆嗦了一下身子,随即转过身骂他,“吓死个人了!哪里来得混账小子,走路也没个声音。”
  转过身的老人头发花白,模样和神色都很严肃,他手里拿着扫把,用力瞪着贺觉珩。
  贺觉珩迟疑了一会儿,随后道歉讲:“不好意思,我走路比较轻。”
  老人将手里的扫把放在一边,对他说:“法事做不了,这个道观里没有道士,就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扫扫地,看看门。你遇到什么事了?”
  贺觉珩简略讲:“总觉得家里有其他人在。”
  “是突然有这种情况的吗?”老人问。
  贺觉珩答:“这个月才有的。”
  “那就是把外面的东西招回家了,你给人家送走不行了?”老人指点着讲:“你供奉些香火,毕恭毕敬地把对方请走,事情就解决了。”
  贺觉珩迟疑讲:“您这里可以请香吗?”
  老人回答得非常利索,“有的,八十八一根高香,你请叁根走,我给你找一个在我这儿放了六年的香炉,也不贵,只要你六百八十八。然后你把香插进香炉里,点上香烛,放在你家正东方,请对方离去。哦对了,只收现金。”
  贺觉珩想,倘若不是赵工和小孟都说他们看不见这座道观,这个老人又没有影子,他一定会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