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与百合 第15节
  果不其然,奶奶一把人敷衍走,她爷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念经。
  从她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回来还要宋志诚安排工作,说到她挥金如土,不懂父母辛苦。见宋青蕊低眉顺眼,越说越起劲,唾沫喷出来,宋青蕊往后一躲,听到一句:“你怕你爸死不成是不是?!现在上赶着讨好卖乖,搜刮他的钱包!”
  声音之大,早就惹得刚才在外头闲坐的人围门观看。
  宋青蕊低着头不敢出声,耳朵好像要聋掉了,仿佛又回到她第一次回来入族谱那一天,门口连绵不绝的炮仗声。
  她侧目,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窄门,心里涌起一股一眼看不到头的悲恸。
  离开老宅的时候,她提着新买的香奈儿包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给自以为收敛的围观群众打量她的时间。
  北城的冬季晴朗且干燥,宋青蕊被午后的阳光晒到,掏出墨镜戴上。
  -
  宋青蕊读书的时候成绩算不上太好,属于中下游,大型考试想有好结果往往需要一些运气。
  周晴怜爱她是个命苦的孩子,从小没有完整的家,所以也不太管她这些,只希望她这辈子健康开心。
  她又因为长得漂亮,从初中开始就是风云人物。
  青春期尽数用来挥洒了,书读得一知半解,也不努力。
  班主任找她谈话,语重心长地劝她:“漂亮是张王牌,但单出是死局。”
  宋青蕊听进去了,倒也沉淀过一阵子,但大抵是智商遗传,她用功也进步不到哪去。
  高一的家长会,班主任跟周晴聊天,说家里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学音乐或者美术。走艺术,说不定可以上一个好大学。
  周晴问宋青蕊喜欢唱歌还是喜欢画画,宋青蕊说都不喜欢。
  这是其一。其二是她知道自己家里什么条件,不想给周晴增加负担。其三,如果真的要选,她比较想学表演。
  不过这个世界没那么多如果——从小和周晴相依为命的宋青蕊心知肚明。
  她老老实实地读了文科,在学校里凭借好人缘呼风唤雨,实则交的朋友都是家庭富裕之辈,想着如果以后真的没能考上一个好学校,趁现在要多攒一点人脉。
  特殊的成长环境令她早早开始打算将来。
  他人眼里明媚阳光的娇花,实则一直活在暴烈的阳光之下,早就锻造一身钢筋铁骨,不被季节和天气左右。
  她的计划是最少考一个公办二本,学一个万金油专业,等大学时间自由了就去赚点青春钱,做做模特或者礼仪小姐,先攒一点底,再去学体面的技能。
  也有天真的朋友问过她的梦想,宋青蕊随口道:“当明星吧。去北漂,去试镜,从跑龙套做起。”
  朋友谬赞:“很适合你啊!你长得漂亮,又有灵气,如果真的有机会,说不定会火哦。”
  她当时莞尔一笑,心里却清楚现在非科班出身的演员有多难出头。而且她也抛不下妈妈。
  只是生活太难了,她总要望梅止渴。
  那时候台湾偶像剧极为流行,灰姑娘戏码生动且梦幻,让人有代入感的同时,又不禁羡慕起女主的异于现实的幸运。
  宋青蕊跟风收集了很多本子、贴纸、明信片,虽然看得见摸得着,但她心里清楚,印在纸上的人生是她这辈子触不可及的泡沫。
  直到宋志诚出现。
  周晴经常说自己命苦,连累小孩也跟着吃苦。和外婆倒苦水的时候也抹着眼泪说过后悔,小小的宋青蕊躲在门外,假装没听过那句“如果当初没生她就好”。
  所以从小她就学会开朗,学会怎么讨大人开心。长大一点,她的表演已经炉火纯青,面对再一次试管失败,走进绝路的宋志诚,宋青蕊也能甜甜地喊出一声“爸爸”——哪怕出生到现在,她是第一次见他。
  做完亲子鉴定,“宋公主”被连夜送进“宫”。
  周晴合不拢嘴地改口,说她天生就是享福的命,让她跟她这个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爸爸走,以后就不用愁了。
  宋志诚供她读传媒,给她找最好的艺考机构,给她花不完的零花钱。但同时也仍在不断地调理身体、做手术、找路子,想办法生另一个小孩。
  宋青蕊在北城那几年,宋志诚不知道换了多少女伴,光是再娶就有三个。
  她从不过问这些事,只关心生活费。
  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宋青蕊以前和周晴生活的时候也会把为数不多的生活费用在打扮上。
  那时的她只考虑时髦和体面,也是年纪小,没人看穿她经不起考究的质地和价格。
  现在有了钱,她更是没了束缚。北艺几乎都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在这方面就更需要伪装。
  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任性,常被人误以为从小万事不愁,吸引到了不少“同类”。
  也有用力过猛的时候,被人背地里奚落公主病上身。
  宋青蕊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设比灰姑娘要好得多。
  她一日复一日地饰演着自己为自己安排的角色,却从不沉沦于假象,心知肚明如果宋志诚真有机会生下儿子,那自己的存在和地位都会变得很难堪。
  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向亲生父亲索取,能捞一点是一点。
  …
  宋青蕊驱车回家,在地下车库坐了一会儿,才往电梯走。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觉得疲惫。
  往事不可追忆,她的来时路并不美好,现状也有点狼狈,唯有躺在真金白银上才能宽慰。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宋青蕊从她爸那里搜刮了那么多钱,也还是没有感受到一点被宠爱的感觉。
  电梯从负一层上行。
  宋青蕊抱着手臂,抿唇,企图将情绪从心头摁下。
  她打量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镜里的自己,从头到脚,装束六位数打底。随便找一个柜台,找一家饭店,找一个聚会,都会被人笑脸相迎。
  叮。
  运行不过几秒,电梯就停摆了。
  数字落在地面一层。
  她垂下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berluti的经典款,低调中透出一股优雅。
  那人抬腿的动作在顿了顿,走进来,和她白缎面蓝钻方扣的manolo blahnik仅剩一厘米的距离。
  黑与白的交织,看似差之毫厘,彼此却都不甘心先靠近的距离。
  宋青蕊眼皮轻抬,好不容易平复的委屈卷土重来。
  经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
  她只在梁越声这里当过公主。
  可这个人现在却像看到一个普通邻居一样,朝她礼貌地点头示意。
  并叫她。
  “宋小姐。”
  “好巧。”
  作者有话说:
  ----------------------
  day10
  讨厌她叫我梁律师。
  可她好像也不喜欢我叫她宋小姐。
  第11章 就在这里
  宋青蕊没有理他。
  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将她眸中所有的情绪掩盖。
  她看到梁越声摁下了楼层,走到电梯另一侧。
  镜子里,两人隔着社交距离一左一右地伫立,她踩着高跟鞋,才能稍稍够到他的肩膀。
  西装外套平整的线条彰显着他的一丝不苟。
  他没有因为她的无视而有所波澜,仿佛和她打招呼只是例行公事。至于她回不回应,则是她的事。
  宋青蕊有些分不清他是故意挤兑还是出于教养,喊她宋小姐。
  但她现在心情委实很差,于是没忍住,皱了皱鼻子,抽泣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感觉到梁越声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一瞬落在她身上。
  于是仿佛还嫌不够般,抬手蹭了下自己的下巴,做了个揩眼泪的动作。
  收回的指腹干燥,电梯门在她眼前合上。
  宋青蕊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范絮秋没说几点,但这未免来得太早了。
  宋青蕊趿着拖鞋去开门,眯着眼看门外手提大包小包的好友。
  范絮秋张口就说:“知道你昨天心情肯定不好,所以也没联系你,直接上门好一点。”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我婆婆来看我,带了不少旅游特产和补品。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分担分担。”
  结果差点被那个一直没挪位的架子绊倒。
  范絮秋一个急刹:“这是什么?”
  宋青蕊打着哈欠走过来:“置物架,还没装呢。”
  “这你一个人不好弄,可惜我老公不在,不然高低叫他来做苦力。”
  “嗯。”宋青蕊揉揉睡太久而痛起来的头,本来她是想拿这个当借口再去楼下敲门的,但最近事情太多,她给忘了,“就放着吧。”
  “买了就装起来嘛。”范絮秋建议,“张淼下午才过来,我们三一起吃饭会不会有点冷清?要不再叫一个人,叫个男的,让他给你装。”
  “叫谁?”
  “木子呗,就他最闲,也最熟了。”
  “好啊。”宋青蕊没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