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语灾初现
  刘殷风回到宅邸,在书房落座,萤幕前的资料库静静躺着,等着他再次打开。
  子彤的资料卡,原本只是排列在备选名单后段,如同数千个尚未定型的语言原胚。他本不该多看一眼,但还是点进去了——像是一种不自觉的确认。
  资料蒐集截至今晨,语素潜能异常稳定,并无异常结构,也尚未突破任何既定语模。
  他手指停顿了一会,然后在备註栏输入:
  他曾短暂写下:「观察中(具模糊突破倾向)」,但很快划去,像是自己也无法接受那句话的重量。
  他迅速拿笔划掉这行字,黑色的笔跡重重划过评语,却怎么也盖不住底下那个「突破」的词。
  他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然后更用力地涂黑,仿佛要把那个突兀的情绪一併删除。
  他坐在椅子上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整个人像一份失焦的语言报表,没有结论,也没有要送出的收件人。
  刘殷风坐在书房的软椅上,手指在冷光萤幕上滑过一页页机能神笔候选者资料。子彤的资料卡片原本被标註为「低干扰潜能、性格平稳」,像成千上百个等待被淘汰的普通样本。
  但在那次划船回来后,他又打开了那份资料。
  一开始只是好奇,像是替「日后有孩子该怎么做」的假设练习做笔记。但他的手却在备註栏犹豫了许久,最后写下:
  观察中(具模糊突破倾向)
  那不是根据资料得出的结论,而是他当天亲眼看见——在风中划桨的那个孩子眼里闪烁着某种比语素更复杂的东西。那不是血缘遗传,也不是语向操控,而是一种等待被发现的可能性。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脸色冷了下来。
  接着,他用笔划掉了那行字,还不放心似地再盖上一层加密遮蔽。最后,在备註旁写下:
  这一层挣扎没有被资料库自动存档,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中。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来寻找孩子的。他只是来确保不会有人用那孩子的身份来干扰真正的选拔。
  但自那以后,每次检视候选名单、每次看到子彤的名字从后段窜升,他的心口就会微微发紧。
  在下一次选拔模拟演练的日子里,当其他学者冷静讨论数据走势时,他手中报表一度捏得起皱。
  那不是他想要的孩子,但他也许是唯一有可能赢的人。
  那天,子彤在模拟场里的表现异常突出。
  他不只预判了语崩干扰的路径,还用一种「连技术组都还没完全掌握」的方式,重组了讯息动态的边界语素。指导员和观察官们一边交换视线,一边重新翻出他的测试纪录。
  只是在所有人散场后,独自留在冷清的监测站。他手上滑着资料终端,眼神盯着萤幕中那串识别码:z.t.4271-xiao
  他查了子彤最近两週的语向记录、潜意识残留片段、梦语测试。
  那资料比预期乾净得多,几乎无从解释他那场演出的异常。
  他沉默地坐着,彷彿只是习惯性地工作。但终端萤幕上那行字却闪烁着提醒:
  「是否恢復过往已遮蔽备註纪录?」
  他的指尖悬在选项上许久。
  开学第二週,语源学院的自然通识课终于开课。虽说是通识,却要带着简便型语向感应器去模拟生态观察,让不少学生在开学前就已经偷偷抱怨。
  子彤穿戴整齐,进教室时环顾了一圈,默默找了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搭话。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爱闹人。
  「小柳橙汁?欸你也选这堂课喔!好巧好巧好巧,我们还真有缘欸!」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炸开,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制服的味道。
  白嵐笑嘻嘻地放下背包,自顾自坐到他旁边,一副「老朋友重逢」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子彤皱眉,语气不自觉低了些。
  「当然记得啊!你上次柳橙汁都不分我喝耶,我伤心了一分鐘欸!」白嵐双手比了一个心碎的姿势,惹得前排的学生转过头来偷笑。
  通识课打破班级隔阂,成为子彤难得的「跨班接触体验」。白嵐嘴贱又爱乱讲话,反而帮沉默的子彤挡掉不少其他人对他的误解。
  白嵐笑着对其他同组同学说:
  「他讲话少啦,不是跩,只是静音模式卡住了。」
  子彤睨他一眼,轻声补一句:
  「那你就是永远关不掉的闹鐘。」
  白嵐当场笑疯:「欸你会讲干话欸!」
  不久,老师进来开始分组:
  「你们自己选不了也没关係,系统已经乱数排好了。四人一组,点到名字的就一起坐——」
  接着,一张全息名单亮起来。
  第七组:白嵐、刘子彤、柳一凡、阮芝庭。
  白嵐一秒爆笑:「太巧了吧!我今天是不是太幸运啦?」
  子彤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不知道该不该认命地写上「白嵐」三个字。
  ⟪语向通识实习:重建地景与语灾遗址参访⟫
  授课教师:语源生态学讲师 米卡‧塔兰斯基
  本次课程地点:太空站「蒂斯特塔·重建节点」
  实地参访内容:曾经发生修格斯语灾的生态观测舱——乌雷亚号
  舱门开啟的那一刻,白嵐兴奋得像小孩:「哇啊啊啊……是真的乌雷亚号耶!这不是教科书上那艘崩溃的舰吗?我还以为早解体了!」
  子彤默默调整自己头上的语向感应器,朝远处停泊舱看了一眼。他听过父亲低声提过「那艘船」——语核碎片曾在上面暴走,将舰上一整层变成了无语之脓。没想到现在被修復为教学舱,还开放学生参观。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啊?」白嵐忍不住问。
  「⋯⋯这里是灾区,不是游乐园。」
  白嵐歪头,「但记得是语舰工程系的某个学长最后引爆舰核,才阻止修格斯外泄的吧?他超帅的啊!」
  子彤没有回答。他眼角馀光扫过展示舱旁那块暗红色的纪念铭版:
  「于此处,语言曾经失去形状。愿后人记得——不说话的人,也能守护语言。」
  他心里泛起一种熟悉的沉默感,像是认得这句话。
  【分组任务:语灾残留区侦测】
  小组任务目标是使用简化语向扫描仪,在乌雷亚号内部的观测廊道中检测语素残留。
  柳一凡和阮芝庭抢着操作主仪器,白嵐则在旁边一直发问:「这里真的安全吗?这么近还会不会⋯⋯不小心就讲出黑语之类的⋯⋯啊、我开玩笑的你别瞪我啦——」
  子彤低声道:「别乱讲话。这艘舰的语场反应区现在是半封闭的。你的话语密度太高会干扰侦测。」
  「哇~你真像专业的……语场降躁师什么的。」
  白嵐笑着想拍拍他的肩,却在触碰那一瞬间,被仪器嗶一声警告。
  眾人愣住,仪器萤幕显示出短暂的语向干扰讯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塌缩了。有人耳鸣,有人眼前发黑。阮芝庭突然喊:「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一片混乱中,子彤稳稳站在原地,低声道:「先退到缓衝区。我来固定语界线。」
  他从背包拿出便携式语锚,熟练地啟动低功率的静语场。
  白嵐在一旁怔怔看着他,第一次不说话了。
  这次任务之后,白嵐会更加敬佩子彤,表面嘻笑但开始观察他行动里的寂静与敏锐。而子彤对白嵐的印象也不再只是「话多」,而是一个虽然吵,但真心想了解世界、想靠近人的傢伙。
  白嵐在回程时突然冒出一句:「欸欸,你那个『语锚』好帅欸,有教学片吗?」
  子彤罕见地回他:「⋯⋯你要是真的想学,我教你。」
  白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成交!学费给你一瓶柳橙汁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