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喜欢与渊源
  夜已深,风从窗缝轻轻灌入,带来几分茶香与书页翻动的声音。白嵐靠在书房门口,看着老爸白狮坐在书桌后检阅学生作业。那副老花眼镜滑到鼻樑中段,他嘴角一抿,还没抬头就说了:
  白嵐乾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偷宵夜的?」
  「你妈的麻油鸡早就被我吃光了。剩下的是你心事。」白狮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来。」
  白嵐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桌边的旧藤椅上,脚尖轻晃着,终于问:
  「爸……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他身世很复杂,可能还带着很多别人不懂的包袱……你会怎么看我?」
  白狮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一个我从小到大都很佩服的人的孩子。」白嵐有些彆扭地回答,「只是……也有可能不是『孩子』,而是……别的东西。」
  白狮愣了两秒,然后苦笑一声:「这年头连身世也能拐着弯来写科幻啊?不错,你妈写剧本会很欣赏你。」
  白嵐没笑,反而眼神有些坚决:「我不是开玩笑的。他很特别,真的很特别……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狮认真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语气放柔下来:
  「你知道你妈当年差点被一个教授气到退社团吗?」
  「我知道,是那个刘殷风。」
  「她说,那傢伙讲话太有逻辑,太冷静,永远不看别人表情,像是在用剃刀讨论哲学。但后来……她才明白,其实他心里藏着很多责任与孤单,只是不肯说。」
  白嵐愣了一下:「你们……其实没那么讨厌他?」
  白狮摇头:「我们不讨厌真诚的人,哪怕他再沉默也好。嵐仔,如果你看见那个人心里有光,就别让别人的眼光把它掩盖了。这世界上每段爱情都会被歷史误解一遍,你爸是教歷史的,我懂。」
  「你是说……就算他是刘殷风的私生子?」
  「我以为你说的是克隆人。」白狮顺手把茶杯递过来,「不管他是什么,只要你愿意陪他走下去,你爸这个歷史老师就负责帮你们写註脚。」
  白嵐接过茶,烫口,却觉得有点想哭。
  週一早餐后的厨房,白嵐帮忙擦碗,支支吾吾地开口:
  「妈……如果我喜欢上一个……身世很奇怪的人,你会怎么想?」
  黄苹擦手的动作一顿:「多奇怪?」
  「嗯……比如说大家都以为他是谁的私生子,然后他自己也没说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黄苹就瞪大了眼睛,叉着腰:
  「你吼,一定非得让我跟那个刘殷风是亲家的话,记得把我的座位安排远一点!他那张太好看的脸看了就晦气!」
  「妈——你又还没见到子彤……」
  「我不管!反正我就不喜欢跟长得太好看又一脸事不关己的男人扯上关係!一看到那种眼神我就想抬桌子!你外公也是,当年就爱找这种人演讲!」黄苹怒气冲冲地把抹布甩在流理台。
  白嵐小声嘀咕:「可是他又没做错什么……子彤也不是他要出生的……」
  黄苹大喝:「啊你那个朋友,乖是乖啦……但你要是打算走太近,我一定先查清楚他体检报告,dna、疫苗纪录、生父报告都拿来看一看!你妈又不是吃素的!」然后一边走回客厅一边碎念:「刘殷风这种人,唉唷唷,俊脸一张、祸害三代啦!」
  原来白嵐的妈妈年轻时曾是知名外语系高材生,个性灵巧伶俐,擅长笔译与会议协调,当时在一场跨国语言研究峰会上临时被徵召去帮某位迟到的教授做随行翻译。那位教授,正是刘殷风。
  那时候的刘殷风,刚从某个极机密的语言应用实验中抽身,表面是风度翩翩的学术代表,实则身边助理换得飞快,内部私生活也处于「不适合让人知道太多」的混沌状态。白嵐的妈妈虽然聪明,也没那么天真,知道这个男人「身边的流动性有点高」,但还是短暂当了几个月助理,处理文稿、笔译与公关事务。不过,随着刘殷风当时又捲入某场伦理争议、实验资料外洩事件后,他一如往常地断联、消失,留下白嵐妈妈一脸:「……蛤?」
  后来她并没有把这段往事对任何人明说。甚至连白嵐本人,只听过妈妈偶尔提起:「年轻时帮一个怪教授打过工,结果被气到提早收拾行李走人。」
  深夜的学院里,蝉声还没退去。白嵐坐在石阶上,拿着一瓶快没气的汽水,闷闷地叹气。子彤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件外套,默默地披在白嵐肩上。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我在想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白嵐皱着眉头,语气里又烦又不安,「她早上讲刘殷风的时候,语气怪怪的欸,还硬要说什么『长得太好看又一脸事不关己』,根本就是转移话题吧。」
  子彤坐下,想了一下,「有的话……应该也不会牵扯到你妈妈太多。」
  白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子彤沉默了两秒,语气很轻但坚定:「我就是这么肯定。」
  白嵐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对吧?」
  子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起嘴角,眼神平静:「以后会让你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试探,反倒像是某种温柔的保护。白嵐虽然一脸问号,却也没有追问下去。
  「……好啦,你这样讲我反而更不敢问了。」
  子彤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他一起看天色暗下。那句「我就是这么肯定」,在他心里其实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因为他就是以刘殷风为蓝本诞生的存在,无论血缘还是命运的遗传。
  白家祖谱的一页残章上,留着一句令人深思的话:
  「若碑无语,便是我们的罪;若语无碑,那就是他们的狂。」
  这句话,是白嵐在一次整理祖屋时偶然翻出的。那页泛黄的谱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刻意撕去,纸面烧痕斑驳,墨跡断续,唯独这句话完好无缺,静静立在页中央,如一枚不肯消失的警句。
  而那句话的上方,原应记载某个分支的族名与血缘记录的栏位,却整块被人剪空,纸张留下精准的缺口与两枚泛红的指印——彷彿当年动手的人曾犹疑不决,最终仍狠下心抹去那段过往。
  白嵐问阿公这段歷史的来由。
  阿公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那是刘家和我们白家还共守一块语碑的时候留下的……后来两边分了家,我们家才把刘家那支从祖谱里挖掉。」
  这段歷史,不只是家族恩怨,更是关乎一种已失传的语言本质。
  阿公说,那被称作「白语」的原语,真正的形态从来不是人间语汇,而是一种封存在碑文之中、拥有意识残响的语核。它不能被单纯口述传承,只能透过极少数媒介显现——语碑,便是其中之一。
  白嵐抿着唇,沉声问道:「那块共同守护的语碑……后来呢?」
  阿公望着院中老树,语气低沉:「后来,就由刘家独自守着了。我们白家……退出语界的权力圈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捲起那页残谱一角。白嵐低头看着那句话,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沉重与唏嘘。
  碑犹在,但语已失。而歷史的剪影,总藏在那些被剪去的名字之中。
  白嵐指尖还停在那页残谱上,眼神却渐渐失焦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刘家和白家曾共守一块语碑——曾是彼此信任到将语言命脉托付给对方的关係,那么两家的决裂,是不是也意味着某种从未癒合的伤?而现在,如果他和子彤之间,真的……越走越近呢?
  两家人,会不会愿意再次结连理?
  他想到妈妈的反应,想到阿公那句「退出语界的权力圈」,又想到刘殷风那张永远难以捉摸的脸——就算他们真的没有血缘,这段关係,从歷史上来看,也难以轻描淡写。
  白嵐深吸一口气,拍拍脸自我吐槽:「好了啦,想太远了吧你。」
  子彤又还没说他喜不喜欢自己。也许根本没那个意思。这样提早预想未来,只会让自己徒增焦虑。
  他弯腰把那页祖谱重新夹进夹链袋里,小心放进书盒底层。
  「喜欢」这件事,就像这些古语碑文一样——还没能解出来前,谁也说不准。
  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那未知的语场里,悄悄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