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高烧
  佟泽推开木门,潮湿的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灌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保镖,个个身量高大,步伐稳健,雨水顺着他们的冲锋衣往下淌。
  “您先进去吧。”佟泽侧身,对江竹影点点头。
  进屋后,佟泽的目光在屋内迅速地扫视了一圈,随后对身后四个人做了个手势。
  两个人拿出工具检查木屋的门窗以及屋顶,另外两个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折迭的应急保暖毯,保温壶,自热食品,压缩饼干,厚大衣。佟泽自己则走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雨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雨又大了。”佟泽拿着大衣递给晏沉,一边撕暖贴的包装一边说。“天色晚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而且刚刚我们上来时,有山路塌方,今晚估计是走不了了。”
  晏沉蹲在地上给卿月的大衣内里贴保暖贴,冷静地开口:“一切以安全为先,今晚就在这将就一下。”
  卿月的目光一直落在一旁的竹影身上,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掉了,正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其中一个保镖正在给他擦头发。
  佟泽注意到了卿月旁落的眼神,他眼珠子一转,惊讶地看着晏沉:“呀!先生您外套呢?!给小江先生穿了?!您也不能仗着身体素质好就这样啊,您不会一路回来就穿这一点吧?!”
  佟泽一边说,一边拿过大衣给晏沉披上。
  话音落下,果然卿月的目光瞬间回到了晏沉身上,她担心地拢了拢他的大衣:“冷不冷?我不冷,你不用管我,你先烤烤火。”
  晏沉瞥了一眼及其上道的佟泽,假意嫌他多嘴:“话多。”
  佟泽委屈地看了卿月一眼,功成身退地去和下属吩咐事项去了。
  天色一点点暗了再去,雨声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越来越烈,木屋里的火堆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佟泽带来的人检查完屋顶和窗户,确认不漏雨后在门口各自找位置坐下,几人负责轮流守夜,保持清醒,时刻关注着大雨和山体情况。
  夜深。
  屋内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卿月在一阵雷声中醒来,不是被吵醒的,是被热醒的。
  熟睡的晏沉下意识地在她背上轻拍,声音很哑:“没事,我在呢。”
  卿月睡不惯地板,为了让她睡得舒服,晏沉拿毯子和大衣在她身下垫了好几层。又担心她冷着,将本该自己穿的大衣也盖在她身上。
  “好热。”卿月伸手想要推开晏沉,掌心接触到他的手臂,烫得她一激灵。“阿沉?”
  晏沉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带着鼻腔的共鸣,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为了确定,卿月将手伸进他的脖颈间,那是人体最接近核心温度的位置之一,滚烫的皮肤灼得她手疼,那种从骨头缝中冒出的热气,如同贴着一只灌满热水的瓷杯。
  “阿沉?”卿月挣扎着起身。“你在发烧。”
  佟泽警觉,卿月一出声他就醒了,立马从背包中搜出了退烧药和退热贴。
  晏沉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卿月,眼神很迟缓,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声音闷闷地开口:“没事,明天就好了。”
  “你很烫。”卿月在佟泽的帮助下将晏沉扶起来,托着药喂到他嘴边。“先把药吃了。”
  温水和着药片下肚,晏沉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刚更重了一些,头和全身的关节一起痛了起来。
  喘息声在夜色中加重,竹影也醒了,他倒来水给卿月喝,顺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将毛巾浸在冷水中揉搓,拧得半干后,在晏沉的脖颈间擦拭。她的动作很轻,一遍又一遍,不知是不是火光的原因,她的手已经红了。
  “我来吧。”竹影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水太凉了。”
  佟泽见状立马抢在前面:“我来吧。”
  卿月攥紧手中的毛巾,摇摇头:“你们睡吧,我看着就可以了,没事的。”
  佟泽识趣地去换水,竹影担心地握住她的手腕:“你手很凉,月月,我来吧。”
  晏沉一直没醒,脸上泛着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苍白,呼吸的节奏被高热打乱,只剩下无法自控的急促。他时不时的咳嗽声,让卿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竹影,你先睡吧,我来照顾他就可以。”卿月没有转头看他,声音很轻。“去睡吧,竹影。”
  竹影沉默了一会,他想要道歉,因为晏沉就是因为把衣服给他才受凉发烧的。
  可看着卿月担心的模样,他又很羡慕,为什么发烧的人不是他呢?
  佟泽端着水回来,看着眉头紧蹙的竹影,轻声开口:“小江先生去睡吧,先生这样的体质都病了,您就别熬着了,您也不希望太太同时照顾两个病人吧?”
  竹影抬眸看了眼佟泽,视线又落回卿月身上,她没有回头看自己,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用冷毛巾给晏沉降温。
  他的心一怔,猛然意识到此刻的卿月应该是很讨厌自己的,因为他,害得晏沉生病了。只是教养和性格让她说不出指责的话,所以才由佟泽委婉地替她开口。
  卿月不愿意和他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他只能看着,只能等着。
  竹影垂下眼,手中紧紧攥着卿月替他求来的平安符,那是她在菩萨面前许的愿,她心里应该是有他的吧?竹影不确定,可他知道,就算她心里有他的位置,那也与晏沉的位置完全不同。
  她的心是一座房子,晏沉住在正厅,有床有桌有灯有窗,是卿月要过一辈子的地方。
  而他呢?他是一幅画,挂在墙上,艺术品,漂亮,有品味,偶尔被外人看一眼,夸一句“这幅画不错”。画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更不能在夜深无人的时候偷偷从画框里爬出来,走到主人的正厅,试图去敲开那扇门。
  他只能挂在墙上,看着障壁那边的他们。他们两个人,从出生就站在同一条路上,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连姓氏都般配。他们的每一寸光阴都是迭在一起的,他们的生命就像是连理树。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相融,分不清彼此。
  佟泽的目光很凉,带着难以掩饰的厌烦,只是开口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小江先生去休息吧,别让太太为难了。”
  竹影站起身,安静地退回自己的的小角落,他知道佟泽不喜欢她,因为晏沉不喜欢。他很早就知道,就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接回国一样,不是晏沉接纳他,而是卿月需要他回来。
  他是被需要的东西,不是被爱的人。
  竹影把脸埋进大衣中,牙齿轻轻咬住衣服,咬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角落里安静地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找到了一个暂时不会被人赶走的屋檐。他听着雨声,想着明天,等雨停了,下山后,他们会继续回到之前的相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期待,才是他应该学会的事情。
  但是今晚,在这间木屋里,在这片雨声里,在卿月为另一个人辗转难眠的夜晚中,他允许自己难过一小会。
  火堆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屋外的雨声时大时小,佟泽偶尔走动,而卿月始终没有离开晏沉身边。
  晏沉烧得厉害,浑身汗涔涔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颤动着,右手捂在心口处,喃喃低语。
  “佟泽,帮我给他把衣服脱了。”
  晏沉现在处于持续高热期,小面积的降温已经不够用了。
  佟泽动作迅速,配合卿月三下五除二将晏沉的上衣脱了下来。卿月将毛巾拧得半干,顺着他大血管的走向轻轻擦拭,她动作很慢,确保凉意有足够的时间能够渗进皮肤里层。
  胸口的皮肤薄而敏感,是散热最快的位置之一,她从胸骨上窝开始,沿着胸骨往下,经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一直擦到心口。毛巾经过心脏上方时,她停了一会,掌心隔着毛巾覆盖在他的心口处,他的心跳又急又乱,这让卿月的心也跟着一起乱了。
  突然,晏沉的手压了上来,滚烫的掌心将她的手背盖住,隔着他佩戴的无事牌,紧紧贴在他的心跳之上。
  因为意识昏沉,晏沉的力气不受控制,和田玉的无事牌硌得她手背有些疼。
  “阿沉……松开……”卿月拍了拍他的手背。
  晏沉的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几句后,手掌松了劲儿,卿月将手抽出来后,看见了无事牌边挂着的平安符。
  不是今天求来的那枚,这是卿月很多年前给他的,他一直戴在身上,布料已经褪了色,边角磨损处起了毛,上面绣的图案却依旧很清晰。
  这枚平安符被汗水和体温浸润了太多年,布料软塌塌的,卿月解开了那根已经发毛的红线,将里面的符纸取了出来。
  虽然记忆很久远了,但卿月依旧感觉这块符纸厚度不太对,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打开,里面没有夹法物,而是躺着一张被迭成三角形的信纸。
  卿月犹豫了一会,将信纸展开。
  “阿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天死去的人不是我。或许我已经死在那一天了,如今不过是躯体还在苟延残喘。我好痛,可是医生说我康复了,阿沉,我痛到没有办法跟你去骑马,痛到此刻拿笔的手都在发抖。阿沉,对不起……”
  信纸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快要磨得断开,笔迹也有些模糊,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的旧物。
  卿月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的笔迹,是她十七岁那年写下的遗书,她早已忘记了。
  遗书的最后一句话被一行刚硬凌厉的笔迹覆盖,是晏沉的字迹。
  “以我命续她命,不问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