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可是怕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简云之摇了摇头,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泪花,这突如其来的安慰,让他心中越来越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因为越是望着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简直如飞蛾扑火,想要靠近那灼热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脚边漾开,腐肉随之漂远。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着,河底的白骨硌着脚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脚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生出来,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来,黑气飘起,遮住头顶的血月,气势凌人。
  白骨在脚下寸寸碎裂,他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血河边缘,俯视着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过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沉默了一瞬,随即,黑气从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无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简云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没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轻得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冷漠吐出。
  简云之瞬时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越来越模糊,但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大脑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记忆重叠,轰然打开疯狂地涌入大脑。
  眼前景象突变,他似乎置身在旅馆中,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张脸,漫不经心的笑着,手臂却在他的脖颈中慢慢收紧。
  霎那间,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山路,一道身影从车门走进来,衣着繁复,气压强势,那双狐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撞进他的眼睛——他记得那种感觉,脊背发凉,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过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计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然后是恨。
  他记得那些被欺骗的瞬间,那些被看穿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被他一次次轻描淡写拆解掉所有防线的时刻——他恨过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记忆里抠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然后,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气味,洗衣粉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贴得太近时透进鼻腔,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个雨中,手指与手指交叠的瞬间,他被牵着奔跑,脸颊绯红,却没有松手。
  是初吻,仓促的,慌乱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那个藏在所有强硬与压迫之下的、细小的颤抖,让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离去,而他不停地寻找。
  简云之笑了,在濒死之际,他释然地笑了。
  终于,他找到了……
  *
  一瞬间,所有压迫的气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无言,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满不解与疑惑,他抬起双手,似是不懂自己为何无法下手。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泪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对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气在他皮肤下翻涌,看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那点清醒。
  这一次,换他靠近。
  他迈出第一步。
  黑色的丝线从对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动作。
  他迈出第二步。
  那些丝线触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却没有收紧。
  他迈出第三步。
  丝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像是忍不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将他从指尖到肩头都绕满了,却没有一分的阻拦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分身,却没有收回。
  简云之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手指轻触,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是愉悦是兴奋。
  他轻轻笑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极艰难,小腿越陷越深。
  简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丝线:“能帮我去你主人那里吗?”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转而将他紧紧包围,生出牵引之力。
  简云之就势往前,踏过血水,踏过白骨,一步一步,顶着那道不断涌出的黑气,走到白骨之下,仰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简云之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痕迹,能看见那双狐眼里压着的、翻涌的、被死死压制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绪。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他踮起脚,亲上那双冰冷的嘴唇。
  冷的,像是一具雕像,像是冬天的河面,静然冷肃。
  简云之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好想你。”
  他不住依恋所念之人的气息,眼泪不住滑落,想要再靠近、再靠近,直到密不可分。
  理智让他后退一步,他轻声说:“让我见见你好吗?”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想见你。”
  “我想要你真正的答案。”
  这里也不过是幻境,真正的郍一川并不在这里。
  对方没有说话,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在挣扎。
  简云之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很疼,却很平静。
  空间开始碎裂,从四周的边缘开始,一道一道裂缝延伸,血色的河面,血月,白骨高台,一切都在碎裂声中瓦解,化成碎片,飞散,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道凝滞的黑影,抖动着,不甘地消散。
  【??作者有话说】
  云云终于清醒啦
  第71章 壶中日月8
  整个空间重新凝聚成初来时的混沌,仿佛天地未开。
  这一次没了十二面骰的指引,简云之脚步停顿许久。
  忽而想起了渡河的船夫,自己在懵懂时,被问起心之去处,他没有回答,才被送去那镜花水月之地。
  若能再选,他必然能去想去的地方。
  他要再坐一次渡船。
  脚步变得快起来,不知走了多久,两边混沌渐失,变为茫茫的雾气,遥遥听见江河涛涛,奔腾而下,气势难挡。
  到了,简云之站在岸边,只见一柄古剑在浪花间起起伏伏。
  琉璃的剑身在混沌的雾气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安安静静地飘着,像是一直都在。
  他记得,这剑本身浣熊所化,之前被黑气扔进河流,沉了底。
  没想到此时却在水上。
  简云之跳进奔腾的河流,朝古剑游去,那古剑似是感应到他的到来,也朝他游来。
  在水流中紧紧一握,带着古剑重新回到岸上。
  此时的剑蒙着一层锈气,简云之轻抚剑身,不知其神识是否还在,不知霞是否能将其修好。
  轻叹一口气,转而望向碧水色河流。
  河水湍急,无头无尾,从天边来,往天边去,奔涌不息,仿佛从亘古就在此处流淌,从未停歇,也从未改变过方向。
  他要寻的人不知在何方。
  *
  简云之站在岸边,等了很久,却没有见到船夫的身影。
  茫茫大河,不知船夫在何处歇脚。
  忽得想起之前他问船夫的去处,船夫说河流去往何处,他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望着那不曾停歇的河流,简云之想起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流水无情,看似是东逝水,实际是时间不停。
  他突然懂了,船夫既是河流,河流也是船夫。
  他们的相遇,是时间序列中的唯一一次相遇,自己已然错过,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简云之紧紧凝视着手中的古剑,他不愿意相信这就是结局,他不愿就这样离开。
  没有见到郍一川,他不甘心!
  他不愿就这样放弃……
  伫立河边,进入这方世界种种回忆在脑海中闪过,他不停思索着,是否有自己未发现的生机。
  *
  简云之心中默默念着,郍一川。
  郍一川……
  这三个字他无比熟悉,却像此时才读懂。
  这名字仿佛天生预示郍一川有此番遭遇,褪去凡胎,羽化登仙,预示他终将化为川流,奔腾入海。
  现在他终于明白,河流是郍一川,船夫也是郍一川,幻境中的医者是他,术士也是他,此方世界种种皆是郍一川。
  他遭遇的一切,都是郍一川还在挣扎的本心。
  即便成神,也是多般无奈。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何流下潇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