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想到马上可以离开,俞念的心就如同踩着鼓点,一下下重重地往上攀。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保持冷静,俞念调整呼吸,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病房,伸手推开门。
  ……
  房门打开的一瞬,俞念眼皮重重一跳,心猛地沉下去。
  那份因见到外婆而被抚慰的不安重新找到了出口。
  异样感像泡泡,在看到房间里坐着的俞世昌夫妇时“啪”地一声破裂开,即使俞念有所准备,也被兜头淋了一身。
  “哎,念念回来了。”毕君热情地拍拍沙发,“你见到外婆了,她现在很不错,对吧。”
  毕君过分殷切,语速很快:“欸对了对了,念念,你的护照在哪呢?你姐姐今早给你了吗?”
  她马上又喜滋滋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待会我和学校说,你的护照先不交了,我们现在有用呢。”
  自始至终俞世昌以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靠坐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捏弄着扶手感受着高级真皮的纹路:“不错,真不错。”
  俞世昌抬眼,问俞念:“你知道这医院也是安氏的吗?”
  他笑着:“你知道安氏集团有多少私人医院吗?”
  “你知道医疗器械和医疗耗材有多少净利润吗?”
  俞念冷冷看着父亲。
  俞世昌整理袖口,走过来拍拍俞念的肩,舒了口气:“你啊,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多亏了你妈的培养。”俞世昌转向毕君,轻描淡写道,“明天给她办休学,也可以直接退学。”
  第3章
  视线所及之处,地面、桌面,码放着国际知名大牌的提袋与包装盒。
  一副闪烁着耀目火彩的宝石项链优雅地平放在玻璃木匣内。
  毕君爱不释手地端详着,喜笑颜开:“念念,你得好好瞧瞧,这些都是安总给的。”
  俞世昌挑眉:“这不算什么,以后会更多。”
  对方开出的条件显然让他非常满意。
  上午那个男人的形象一闪而过,俞念瞬间知道安总是谁。
  她不可置信的是,匆匆一面,短短半天,父母就与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答成了“协议”。
  这种见不得光的恶心协议。
  俞念的厌恶达到极点,甚至胃也感应到了情绪,一股股地搅动和翻涌着酸气。
  毕君还在高兴,把衣服首饰抽出来,隔空往俞念身上比,美美往自己身上比:“可惜太小了,我穿不上。恩……都是按照念念尺码准备的呢,真是有心了。”
  “连这个都准备了?”毕君微笑着翻开包装,绣着蕾丝暗花的华丽内衣暴露在空气里。
  父亲也看了过去,沉默几秒,露出他惯有的算计的微笑:“看来安总偏好成熟些。”
  说完,他又透过镜片审视女儿。
  被他那隔了夜散发着馊味的下流目光定在身上,俞念生理性反胃忍受到了极点。
  她冲进洗手间,扶着水池的手指微微颤抖,冷汗沿着脊椎一节节向下爬。
  俞念狠狠用力咬住下唇。
  俞世昌幽幽的声音如鬼魅从身后传来:“……你陪着安总去j国,他夫人不会知道。将来有机会你也可以回国,找个别墅安置下来。或许可以给安总生个男孩。”
  “想想你外婆,她现在的医生医院都是安总的安排,将来还会有团队陪护,这不都是你希望的。这可是安氏!”
  “或者,你妈也可以签字给她放弃治疗。”
  没有恢复好的身体阵阵发晕,头顶灯光忽明忽暗。俞念死死扣住水池边缘,挺直脊背不让自己塌下。
  可笑,恶心,还有一股股涌来的悲哀,洗刷着刚刚燃起的希望。
  “叮叮咚咚”
  病房响起来访音乐。
  “谁?”
  俞世昌挡住女儿,而毕君整理衣裙打开门。
  俞念听见一个彬彬有礼的男性声音,如泉水一样干净清新。
  “你好,这是安贝小姐送来的东西。要交给俞念小姐。”
  安小姐?
  俞家父母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接过礼物。
  晕染着墨蓝色的郁金香浮着新鲜水汽,除了精心挑选的烫金卡片,还有一个精致可爱的礼品盒子,贴心地放在手提袋里。
  两人陷入思考。
  俞父问毕君:“你们昨天见到安小姐了?”
  毕君肯定道:“没有啊,昨天只碰见了安晟安总啊。”
  “那这是?”
  “我知道了,”毕君笑眯了眼,“安小姐生日宴不是见到念念了吗,她还帮了念念,你忘了?”
  据说俞念当时是被安贝搂在怀里的。
  俞世昌也想到了这个,他低下头检查礼物,皱眉道:“怎么只有这么点,这是什么,一部手机?”
  毕君质疑:“不可能,安小姐可是相当大方的。”
  她低头,伸手在礼品袋里翻,把捧花上的烫金纸拿起来:“早日康复?”
  她把纸扔到一边,拨弄开郁金香的花束往根部找了找,一无所获。
  两人面面相觑,有点无语,不敢相信,这就是传说中好色纨绔一掷千金色令智昏冤种大头安贝安小公主安大小姐的手笔??
  她对俞念没兴趣的话,为什么送东西,如果有兴趣,为什么只给念念这么寒碜的礼物?
  俞世昌夫妻俩对安家的人了解不多,唯一的一些也是偶尔听人传言的,也许传闻有点夸张也说不定。
  那就很糟糕了,俞世昌想着。安小姐如果是这么个又滥情又吝啬的,那还真不如她大哥哥安晟。
  “她可是个花花小姐,听说她只要是个漂亮女孩都喜欢。”毕君也不认为安贝靠谱。
  “我知道。”俞世昌把安贝送的礼盒推到一边。
  从各方面来说,做安晟的情妇收益更大。
  刚刚这个小插曲并不足以打乱安排。
  安贝,一个不着调的小女孩,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
  俞世昌夫妇拧眉对视,一齐向洗手间方向看去。
  下一秒,门“刷拉”一声打开了。
  俞念半个身子笼罩在冷白的灯光下,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鸦羽般的睫毛拉出斜长的阴影,打在挺翘的鼻梁侧边,清透的眸子将眼前父母算计谨慎和打量的视线全部收进眼底。
  她未及擦干的水滴晕染着鬓角,微湿的发稍垂在侧颜,干净白皙的肌肤在光影里,有种透明的错觉。
  她整个人精致又易碎,仿佛要在眼前淡去了。
  俞父俞母因这画面而出神,屋里安静极了。
  俞念开口,轻轻的话语重重砸落下来。
  “我答应。”
  -
  幽蓝的夜色像触手,从天边侵蚀蔓延,引亮片片灯火。
  俞念抱膝等待夜色降临,轻轻下床,尝试性地打开病房外间的门。
  两尊高大宽阔的黑色西装伫立在房门两侧,面向着走廊,听到动静回身低头,眼神扫过俞念。
  俞念关门,靠在墙壁,脸色浮上一抹苍白,神色依旧冷静。
  只要今晚没被带回家,她就有一线希望。但俞世昌不容许一丝差池,竟派了人看着她。
  俞念飞速想着脱身的方法,她走到了窗边。
  窗纱掩着窗外的绿植。欧式风格的窗框从窗户的底部延伸出了几厘米,侧边装饰着扶手一样的石雕。
  可以紧紧扒着边缘踩下去,但一但坠落,也可以将人伤得难以想象。
  手机已被俞父收走,逃离的时间已然逼近。
  ——就算从这里跳下去,她也不愿意。
  窗户被拉开的一瞬间,夜风呼地灌了进来,仿佛在将她向后推。
  一时望不到低的高度之下,是黑洞洞的地面。
  俞念掌心迅速沁出汗水,她猛闭眼,双手搭在窗沿边。
  在一切真正发生之前,她相信自己还有希望。
  夜风扑面,俞念睁眼,转身看了眼屋内,她的目光被时钟下的东西吸引过去。
  蓝白色郁金香在月光下摇动。
  俞念鬼使神差轻步过去,单膝跪地,打开了安贝的礼盒。
  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部最新款手机。
  俞念轻轻拿起礼盒底部被手机压着的信笺,这是一张馨香干净的卡片,和捧花上插着的“早日康复”不同,上面的字迹明显是有人自己手写的。
  「我想,你现在也没有电话卡,先用这张吧~」
  这难以言喻的巧合让俞念不敢置信,在静静等待着开机的几秒,她感觉到指尖随着心跳在发烫。
  卡片上还有一串数字,是安贝的手机号。
  夜风卷起雪白的窗纱猛地扑进室内,俞念发丝微乱挂在唇边。她抿抿唇,素白手指打开通讯软件,在空无一人的软件里输入了安贝的号码。
  「叮咚」信号嗖地发送过去了。
  安贝翘着长腿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她眼睛一亮,一下子坐起来。
  -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又断开。当俞念想要按熄手机时,第一条信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