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选择
  明霏的奶奶住院了。
  一星期前,她奶奶拿到了最新的体检报告,结果显示并不太好。
  老人家身体里长个了东西。
  好消息是那个东西是良性的,按理来说不会危及生命,坏消息是它长的位置格外凶险,周遭遍布重要血管脏器。
  哪怕只是慢慢膨大,迟早会挤压、压迫关键器官,拖到最后照样危及性命。
  医院给出的最优方案是尽早手术切除。
  只是奶奶年事已高,心肺功能不比年轻人,麻醉、术中应激、术后恢复每一关都藏着不小风险。
  家里人并不敢冒随意这个险,又找了临汐市最权威的专家,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尽早手术。
  子女都在犹豫不决,老人家倒是看得开,很积极听从医生的建议,果断选择手术治疗。
  可上天并不会因为老人家乐观就降下眷顾。
  整整一天一夜,奶奶还昏迷着,暂时没有没有醒来的迹象。
  明霏隔着窥视窗往重症监护室里看过去。
  老人安静地陷在病床里,脸色是毫无血色的灰白,面容凹陷憔悴,身上各处缠绕着细密的管线。
  滴滴答答的声响单调又刺耳,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成了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痕迹。
  医生说这是很常见的术后反应,只要在叁天内醒来就没什么大问题,可看着之前生龙活虎,现在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人。
  明霏只觉心惊。
  在她呱呱坠地时,明家运气很好的赶上了国家经济腾飞的上升期,当时明父温母忙于事业,分不出太多精力在她身上。
  明霏可以说是在奶奶和保姆的教养下长大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与明康和温蕴并不亲近,只爱粘着这个处处依着她,对她有求必应的奶奶。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直到明霏出国读书,奶奶才去了叔叔家,去陪着那个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嘀——
  嘀——
  嘀——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隔着玻璃钻入耳膜,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反复碾着她的心。
  思绪跟着回溯到奶奶进手术室之前。
  她那双细嫩白皙的手被一双枯瘦温热,皮肤布满褶皱的手紧紧攥着,力道格外实在。
  头顶冷白的灯光落在老人鬓边花白的发丝上,也照出了眼底那抹淡淡疲惫:
  “霏霏呀”
  明霏半弯着身子,手紧紧回握过去:“嗯,奶奶,我在”
  “所有人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明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生的儿女都孝顺,说句难听的,哪怕手术失败没醒来,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只是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明霏
  这个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的亲亲孙女。
  老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明霏的手背,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没能亲眼看着你安稳成家”。
  这会她没想着去反驳老人,可鼻尖却一阵阵发酸,眼眶顷刻蒙上一层湿热的雾气。
  她像哄小孩一样哄奶奶:“不会的,奶奶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我还等着婚礼奶奶给我包大红包呢”
  “真是个小财迷,放心吧,奶奶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看着沉睡的老人,明霏只觉胸闷气短,多呆一分钟,就多一分不适。
  果断抬腿离开病房,准备下楼走两圈散散心。
  没曾想刚下楼就遇到了背对着大门打电话的明康,因为周围没什么人,他也就没刻意收声。
  以至于电话内容被几米开外明霏听了彻底。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家里的窟窿还没有被填上。
  书房之后再没了后续,她以为麻烦已经解决好了……
  “我知道大家都难,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
  求人的明康背脊依旧笔挺,昂首的姿态也摸不去他上位者的气场。
  只是鬓角处那些平日里不显眼的白发暴露在阳光里,也暴露了他,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
  在今天之前,明霏从来没想过把婚姻当作交易,去兑换一笔巨额资金。
  没人逼她为这个家去付出些什么。
  她是自由的,很自由。
  可为什么,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走向一个清晰可见的结局。
  挂断电话,明康长长吁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然后回头准备上楼看看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母亲。
  “明霏?”
  “只要我和曲辞今订婚,家里的事就能解决是吧?”
  晚上回到家,明霏洗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澡,可浴水并没有把那些烦恼一并冲进下水道。
  心口堵住的那团乱麻,纠缠不休,愈演愈烈。
  为奶奶,为家事,为婚姻,也为了匆匆离开,还没有说再见的人……
  她裹着浴巾迈向卧室的阳台,想借着冷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门一推开,寒风裹挟着细雨迎面扑来,刮得她浑身一哆嗦,浴巾边角跟着被吹得簌簌翻飞。
  深冬的夜色铺得沉暗,四下一派萧瑟,光秃秃的树枝被狂风扯得剧烈摇晃,枝桠伸向灰蒙的夜空。
  它们在挣扎,在祈祷。
  给了明康答复之后,她没有因为卸下重担松一口气,反而对婚姻又抗拒了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讨厌被裹挟,还是她不够喜欢曲辞今,又或者,是有一段故事还写着未完待续?
  是不是只有把故事写完,自己才能心甘情愿的进入婚姻?
  明霏望着暗夜,呢喃着:“季凛啊……”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许久,她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十年前的号码,她却烂熟于心。
  “嘟嘟嘟……”
  如果他没接,她们的故事到此结束,两人回到陌生人的位置,那两晚就当是给自己进入婚姻前的奖赏。
  如果他接了,那……
  嘟嘟声戛然而止。
  窗外呼啸的声响被隔在手机之外,听筒里只剩下两道清晰可辨的呼吸,一来一回,遥遥相碰。
  “明霏”带着几分暗哑的男声轻飘飘撞进耳朵里。
  风刮得越来越大了,直扑在脸上,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嗯,是我”
  “怎么了?”
  明霏低头看着从季凛那里拿来的尾戒,指腹摩挲着:“如果我说我要订婚了,你会祝福我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风势一猛,沙沙声便骤然加重,混着树枝摇晃的呜咽,在哀鸣,在哭泣……
  “不会,明霏,我不会祝福你的”
  明霏,你不要捣乱;明霏,你听话一些;明霏,把衣服穿好……
  明霏,明霏,和他喊过的无数次明霏一样,这次依旧让人心动。
  汹涌地浪潮席卷了整颗心脏,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他,遗忘之下的那份情感,自始至终都鲜活滚烫的存在。
  “那如果,我想和你玩一个游戏呢”
  就和当年那个恶劣的游戏一样。
  他语气淡淡,却透着哀伤:“什么游戏?”
  “你的戒指还在我这里”
  如果当年他是被烦的没办法,妥协着和她搅和在一起,那今天她给他选择的自由。
  “还要吗?”
  抬手将戒尺轻举在半空,尺身光滑硬朗,细碎的微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清亮刺目的光,在沉沉昏暗里格外耀眼。
  这次没等太久。
  寒风呼啸而过,裹着男人清冷的声调。
  “你取下的,那它就是你的”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