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有罪
  除夕,过年,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下午祭神祭祖后,姐弟俩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陈墟青斩鸡切菜,烧火打下手,陈西荔手艺好,掌勺炒菜,最后端出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
  围在一起吃,三个人,都想着已经过世的人,倒像各自陪了一位,统共有六个人在吃饭。
  晚上洗了澡穿上新衣服,陈西荔在房间里回室友陆呦呦的微信,弟弟站在门口跟她说话。
  “姐,爷爷说准备去隔壁梁大爷家打牌,问我们去不去。”
  陈西荔没抬头:“去,去看着,别让他喝酒了。”
  陈老汉有个坏毛病,人一多,一热闹,就想喝点酒侃大山,梁大爷也是个喜饮酒的,保不齐会一起喝。现在天气冷,爷爷身体也日渐衰老,饮酒伤身,平日里陈西荔都盯着不让他喝酒。
  铁制的两扇大门一关,开上暖气,梁大虎家的客厅里温暖如春,灯光橙黄,亮堂堂的。
  老人大人围着一张四角木桌子打牌,旁边沙发长椅上坐了一大帮村里人的小孩,看电视,玩手机,吃零食,屋子里闹哄哄。
  陈墟青被梁大虎和王志杰两个叫过去玩手游,陈西荔一个人在角落坐着,低头跟室友聊天。
  呦呦鹿鸣:【西荔,待会十点要不要一起玩线上游戏?】
  一颗荔枝:【什么线上游戏?】
  呦呦鹿鸣:【你画我猜,大富翁什么的,什么都行。】
  呦呦鹿鸣:【我爸妈待会十点多就要睡了,我一个人玩手机无聊死了。】
  一颗荔枝:【可以啊。】
  梁大虎和王志杰一玩上游戏就旁若无人,嘴巴没消停过。
  他们组队匹配上女生头像的队友,梁大虎吹口哨起哄,忽然想到什么,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陈墟青的肩膀,一边揶揄地问:“墟青,我前段时间听他们说,隔壁高中的校花方小麦向你表白,你拒绝了?”
  陈墟青随意嗯了一声,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王志杰却把嘴巴张成“O”形,夸张道:“为啥不答应,那可是校花啊!”
  “她爸又有钱,人又长得漂亮,你不知道多少人给她表白她都不答应呢,她说是有喜欢的人,原来是你小子——”
  梁大虎也在一边帮腔,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难怪方小麦经常来找我们玩,原来是喜欢你啊。”
  声量很大,其他小孩要不不在乎要么听不懂,只顾玩手机看电视,倒是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的陈西荔听了个一清二楚。
  方小麦。校花。表白。
  几个字沉甸甸压入她的心脏,忽而闷闷钝坠。
  手机屏幕卡在跟陆呦呦的对话框,她锁了屏,往弟弟方向看了一眼,只能见陈墟青的后脑勺,偏头的侧脸棱角分明,一旁的梁大虎和王志杰游戏打得火热。
  又坐了一会,她站起身去牌桌前:“爷爷,我困了,先回去,您别喝酒。”
  陈老汉还想让陈墟青送她,她打断了:“不用,就两步路,很近的。”
  她从温室出来,迎面是寒凉透肺的空气,混着远处烟花爆竹传来的硫磺气,淡淡的,混着夜雾。
  她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兜里,低着头,快步走回家。
  洗漱完穿了保暖睡衣躺床上,陈西荔有点心不在焉地跟室友玩游戏。陆呦呦不免会把话题扯到她跟她“男朋友”身上去。
  “我跟你玩大富翁,会不会打扰你俩煲电话粥?”
  “不会。”陈西荔抠了抠被单上的刺绣。
  “他会打电话过来嘛?”
  “……下午打过了。”
  可不一会陆呦呦就察觉她的异样,“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好像不开心呢?。”
  “怎么了?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吗?”
  “……没。”
  “那别管他,惹我们西荔不开心的都是臭男人。”
  “……”
  陈墟青回到姐姐房间门口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他发现姐姐不见,问爷爷才知道她回家了,第一时间跑回来,气喘吁吁,冷寂的空气在喉管和肺部烧灼他,但此种刺激远不及屋里姐姐的这几句话。
  他的眼一下缩成蛇瞳。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他把手心攥得死紧,全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情绪。他在姐姐屋外的门廊上站了许久,霜露把他肩头打湿,直到姐姐终于把室友的电话挂了。
  他推门进来。嘎啦的一声木板剐擦地面。
  “姐,你怎么先走了?也不叫我。”语气尽力维持平和。
  陈西荔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困了,就先回来了。你玩你的。”
  “刚刚你在跟别人打电话。”
  “嗯。”
  嗯。冷淡的一声。
  陈墟青的眼眶瞬间红了,尽量让声音不抖,“我听见你对别人说,男朋友,是什么男朋友——”
  陈西荔惯常地沉默下去。
  他的眼泪几乎将视线模糊。
  他怕姐姐接下来说出的任何一个答案都能把他送进地狱。
  是她背着他在大学谈了男朋友?
  还是——她在别人面前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可是她一点都不解释,张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姐,你说话啊,”他的喉咙干哑,“你说那不是男朋友,你说你没有——说什么都行,你说啊……”
  陈墟青看见姐姐避开他的眼。他们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在演现代主义的默片。
  “……姐,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他眼眶和鼻尖通红,他快掉眼泪时,嘴唇是震颤,发抖,发麻。血液蜷缩在那一小块神经里,酸胀不堪。
  他的哭腔过于明显,让陈西荔不得不抬眼看他。
  弟弟依旧那么爱哭。脆弱。幼稚。
  她看见弟弟湿润的睫毛,将坠未坠的泪,喉头发紧。她还是看不得他哭。
  “……别哭了。”
  往日种种悖伦与禁忌,因为她一直以来内心的不坚定而向她撞来巨潮海啸。她的心被剜出浸在酸柠檬气泡水里。苦涩,鼓胀,喧嚣。
  今晚听说有人给弟弟表白之前,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弟弟会在学校里有条件很好的恋爱对象,他能拥有一份正确、合理、光明的恋爱关系。
  他本该如此。他本该像千千万万个少男少女一样。
  过去十多年的圣贤书教导她,年长早熟的心智提醒她,社会的道德伦理警告她。
  陈西荔,你犯了弥天的大错。
  你把弟弟遗落在雾蒙蒙的童年里,你当然可以自由地往外走,你足够冷硬,你可以,必须可以。可弟弟不行,他已经陷入这团泥沼,泥沼里有你对他所有的温情、放任、越界的爱。
  而你默许、纵容你的亲弟弟对你的畸恋,拒绝向外的所有可能。
  你看他对你泪眼模糊过多少次?你数他因为你与他之间的事哭过多少次?
  陈西荔,你困住他,你牵牢他,你有罪。